王牛头原名王六劳，因家中弟兄姊妹六个，排行老六，故名六劳。六劳长得虎腰熊背，五大三粗，一双大眼很是吸睛，鼓凸圆目，如同两颗铜铃挂在浓黑的眉毛下，显得不怎么协调，把本就有宽度没长度的脸庞挤压了一大半，让人看了忍俊不禁。有人通过对目观察，得出一个结论，这分明就是一对牛眼么。牛劲使不完，吃饭咥不饱，咋干都不乏，三拳砸不倒。牛头配牛眼，牛劲牛脾气，大家便给他起了个很贴切也很响亮的绰号——王牛头。起初，年轻的只要叫他一声牛师，同龄的叫他一声牛头，往往就会被他追着在车间跑，撵上后把酒糟撒在对方头上或直接灌进脖项里，即就是这样的“处罚”手段也不能阻止大家在对他的嬉闹中寻找乐趣。他发觉，他越是阻挡，大家越叫得欢，正所谓，愈挫愈勇，愈压愈起。久而久之，他也就干脆默认了，有时还乐呵呵地答应，好像当初爹娘起错了名被大家纠正过来似的。有一次，车间召开全体职工会，负责内勤核算的是位新来的，点名时念了几声王六劳，都无人应答，正要给记缺勤时，他才在后面人的指戳下慌忙地应了声“到”。不知是哪个故意的还是真不知道的人竟对核算员提醒说：“小李，你把牛师的名字点错啦。”核算员一怔，把眼镜扶了扶，仔细核对姓名（王六劳），不解地说，没错呀？惹得大家一阵哄堂大笑。

　　王牛头的牛脾气在车间是出了名的，如果说要选车间谁最牛，估计除了六劳没人敢当第二。凡是王六劳认准的事六头牛，不对，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正因为他是一头又蛮又倔又犟的牛，所以，车间领导都给他让着一头。工作中六劳和人发生争执闹到车间主任那儿，（无非是和对面的班组为争抢几簸箕稻皮辅料，行车下窖迟慢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主任这时往往是和稀泥，安抚地拍着满脸委屈的另一方的肩膀说，不要和牛一般见识的嘛！

　　王六劳在酿酒上那可是响当当的“老把式”，用现在流行的话说那是正儿八百的“酿酒工匠”。有事例为证：他所带班组生产质量连年车间第一，在他家里，墙上贴的是他女子的奖状，抽屉里则塞满了他的先进工作证书……

　　王六劳在厂里属于典型的“一头沉”式职工，他在厂里上班，属于正式职工，老婆孩子在农村。虽然厂里安排有职工宿舍，但他除过上夜班半夜下班到宿舍休息，白班下班后直接在工具房把沾满酒糟的工服脱下换上干净衣服，在龙头上把黑黝黝的胡茬脸抹两把，就大步流星地出了生产门，在车棚里推出他的专属座驾“凤凰”自行车，（上世纪八十年代，能有一辆自行车也属于‘高配’生活）踏上他眼睛闭着也能走的回家路。虽然家在农村，距离厂子有二十来里路，但他每天上班来得比大家都早，经常是提前半个小时到，进车间后先打开工具房，取出铁锨、把桶、簸箕、酒笼、扫把等生产工具，再一块一块地揭开长方形的木窖板（那时的窖池盖板都是用松木板拼排的），等组里其他人来到车间时，他一个人已把当班生产窖池的窖皮封泥铲出推到外边的堆放点，又在泥车里铲上土，撒上铡成短节的麦草，用水渗淹。看到大伙姗姗迟来，他的牛眼珠斜瞅了一下，也不知是打招呼还是表达不满，这时，大家都会不好意思的立马行动起来，投入到各项准备工作之中。其实，大伙并没有迟到，只是卡着上班前10分钟的点到而已。

　　行车将发酵了近一月的散发着浓烈酒香的酒醅从窖池里一抓斗一趟地挖上来，下在甑桶前的场子上，大家将粉碎成细小颗粒的高粱、清蒸过的散发着米香味的金黄色稻壳均匀地扬洒在深褐色的酒醅堆上，边撒边用掀划拉，为的是和匀撒均，让黏糊糊的酒醅变成松散透气的酒渣。下来就进入装甑环节，两名装甑工一左一右围起锅形的铁甑桶，用掀铲起酒渣，一掀一掀轻轻地撒在甑桶里，底锅下的蒸汽穿过篦子形状的甑底往上窜，在穿透中将酒醅发酵产生的酒携裹带出。装甑工序的操作要领是“轻、松、薄、匀、缓”无字经。锨随气走，见气压渣，直到一层一层地把甑装满，然后盖上鏊，架上天排（连接鏊盖顶部缩口与冷却器之间的弯管），甑桶里的酒蒸汽就被输送到冷凝器里，经过管路循环冷却，变成液体的酒液，顺着冷凝器下方的出口汩汩流出，这就是提炼酒的过程。

　　每天抓上来的酒醅老牛都要在堆子上来回抓搓，用力攥一下后松开，观察酒渣（加粮后的酒醅）的松散程度，捏一小撮放到嘴里品咂，酿酒人戏称曰“吃糟子”，当然，这种玩笑只有和他年龄相仿的师傅们才敢开。老牛“吃”完糟子后，每当被人故意问起啥滋味时他就会神秘兮兮地说：“香得很！跟喝酒一个样，不信你尝！”随之抓一把酒渣往人家的嘴里硬塞，大家会嬉笑着跑开，也有在好奇心地驱动下学着 “吃”的，刚一入口就“呸呸！”地吐出，说是一股又酸又涩又黏的味道，太难吃了。其实，老牛说过，吃酒糟是为了咂摸酒醅发酵的酸度。吃完酒糟，他会对装甑的副组长孔师做交代，比如，摘完酒的潲水要接四笼以上，不要急于提甑，多蒸一些时间，底锅里的陈水要清理干净等等诸如此类的要求。有时，组里的人看到其他组提了甑，往往趁他不在跟前偷偷掀掉天排，提来吊钩，准备提甑，王六劳老远看见就会急赤白脸地赶过来将挂甑桶的钢丝吊钩牢牢抓在手里以显示班组“当权者”的权威，有时也会和装甑的副组长孔师争执起来，话语盛气凌人：“这个组我是组长我说了算！”孔师被驳了面子，下不来台，脸红脖子粗地说：“你牛皮，你官大，我还不给你拉下手了（当副组长的意思）！”说完气呼呼地蹲在外面点起烟抽起来……甑提了他也不进来，王六劳也不叫，自己操锨装甑，手里装着甑，眼睛却盯着凉场，指挥着操作。孔师在外面气消得差不多了便黑着脸进来，王六劳将掀在渣堆上一插，径直进入他的“地盘”——凉场，一场工作之争就这样偃旗息鼓。

　　在搅拌机搅拌了一个来回后，王六劳用手指在凉场上的酒醅堆里插了插，发出命令：“施曲！”大家几个立即将曲粉顺着凉场两边很均匀地倒成两条线状，随后快速将掀反扣把曲面拨开，撒在上面的曲粉瞬间被搅拌机吞噬，很均匀地钻进酒醅里隐藏起来。他左手握掀右手在酒醅中蜓蜓点水般地插几下测试温度，两手一拍；“收堆！”大伙立即将酒醅收成长条，然后在中间剜出一个大豁口，再把两边的酒醅往中间倒，这就叫两堆合一，是为了酒醅的水分、温度、曲粉混合均匀，利于发酵。有时大家看到其它组为了偷省工序收成一条龙后，直接下窖，省不少体力，一次我趁王师傅心情高兴时说了一句：“人家二组场子上一直叫抓斗直接下窖呢。领导来了才两堆和一堆！”

　　“你看二组好到二组去，我不拦你。”

　　噎得我再也不敢不知轻重地造次了。

　　每甑活下窖后，他都要求把下到窖里面将酒醅运平并把四角踩实，也不说原因。吃饭时大家一起闲聊，其他组里的人说：“你们的牛头组长就是个死认真！跟他干太吃力了！”大家心知肚明，这人对牛组长很不服气，因为他们组的产量一直被压着，上不去，大家也不好当面反驳，毕竟是老师傅，只好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哪有啥办法，人家是组长么！”不过，到了每月发奖金时，老牛的组会成为全车间羡慕的对象，因为，全车间中只有这个组产质量最高。这时，往往会听到奖金低的组的悻悻地抱怨：“把他的，同一个车间干同样的活，出同样的力，人家的奖金比咱高那么多？再这样下去明年申请换组。不在这个烂怂组干了。”每当这时，大家心里涌动的是暗暗的高兴，深深的自豪。

　　一天上班后，眼大心细的老牛发现拉来的高粱堆里夹杂着厚厚一层褐色的高粱壳，老牛立马找来工段长，工段长看后又叫来带班副主任一起在粮堆前查看，副主任握着高粱的手就像沾上了粘人的胶似的，他面露难色，说粮管室和制酒部分属不同部门，以前为这事闹了好多不愉快，粮管室的人说话比你牛头还牛。前半年里也出现过这类情况，找去了人家说采购部采购的高粱就是这个样，他们闲得蛋疼往里面添加高粱壳，想补粮那是异想天开，年末盘库短下的数量找谁要？再说也不是头一回出现，其他组也遇到过这问题，这情况车间知道就行了，说还是算了吧！老牛一听，牛筋跳起，牛眼怒睁：“说了个轻巧，算了，明明是他们粉碎机器出了问题，把脱下的壳混进了好粮里，这要影响我们组里多少产量和质量呢。不行，我寻他们领导去！”副主任一看老牛倔劲上来了，知道挡不住，故意采用激将法：“你牛，你找去，你只要把粮要来，我把你背上在车间转一圈都成！”“找就找，我还怕他谁不成，今儿个咱把话撂到这，我要是要来粮了，你这个当主任的可要说话算话呢。”说完径直气呼呼地出了车间。过了大半天，老牛领着粮管室的发粮员和几个部门领导来到了车间，大家一起围着粮堆又是刨又是看，又是抓又是验，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给我们组发的粮确实是粮壳多了些，可能是设备过滤系统出了问题，最后经过讨价还价，粮管室答应补发100斤粮才算了结。据说，牛师傅那天去和发粮员大吵了一架，直接扯着发粮员的衣领找粮管室领导说理，不巧领导在开会，他又到会议室找，正巧碰上散会，开会的厂领导还以为是基层职工发生了大的矛盾纠纷，吓了一跳，一问竟是为了工作上的事情，当场责令几个部门负责人要协调解决好这个问题，所以才有了联合现场查看处置这事。

　　经过此事，老牛是飞机上挂喇叭——名声大振。也再没出现过高粱掺夹杂质严重的事件。大家说，多亏了王牛头的牛劲，才把多年悬而未解的问题给解决了。此后，赚足眼球、赢取赞誉的老牛成天追着副主任的沟子后头要让兑现“背着自己在车间转一圈”。副主任让核算员给老牛拿来报纸包着的一条金卡猴王和一大包砖茶，说算是认输赔礼，老牛得了乖后不忘卖便宜，逢人就吹嘘这烟和茶是怎么怎么来的，当然免不了添油加醋，抬高自己，“贬低他人”。不久，这名副主任调到了别的制酒车间工作去了。

　　个中原由，不得而知。

　　作者简介：冯玉奎，现就职于陕西西凤酒股份有限公司企业文化部，宝鸡市作协会员。